小说的边界在哪里——兼谈《小团圆》的“一个都不饶恕”

从文学史的角度而言，的确是夏志清发掘出了张爱玲，至少是夏志清让张爱玲浮出了深水区，如果没有夏志清那本影响深远的《中国现代小说史》，就没有后来的张爱玲热甚至张爱玲学。但这一点也许会遭到不少人的反驳，因为他们认为只要有张爱玲的作品在，她的被发掘只是早晚的事情。这个被许多人接受的必然论观点现在几近泛滥。这一点，我在此不想深论，尤其是在张爱玲遗作《小团圆》面世并且广受争议之后，我们讨论胡兰成似乎更有意义。

《小团圆》我读的是台湾皇冠的版本。第一时间从网上购买到以后，我连续花了两个晚上，终于把繁体竖排版读完了。此时，大陆简体版本也出来了，我却已经失去了再去对照两个版本究竟有何不同的兴趣了。平生第一次在一本小说面前哑口无言，后来不得不发出一声感叹：这个张爱玲，真是看得太开了。人活得太过虚无，剩下的只有沉重的肉身。

在现代小说史上，没有任何一个作家能够像张爱玲这样完全把自己敞开，敢在读者和历史面前扒光所有的衣服。作为一个写作者，我知道把近乎自传的材料做成一本小说，这本身并不稀罕。稀罕的是，要完全地自曝灵魂。从这个意义上来说，夏志清有一话没有说错：

张爱玲是个彻底的悲观主义者，可是同时又是一个活泼的讽刺作家，记录近代中国都市生活的一个忠实而又宽厚的历史家。（《中国现代小说史》，复旦大学出版社2005年版，272页）

这句话里面的三个关键词“悲观主义者”、“讽刺作家”、“历史家”都能在《小团圆》里面找到注脚。正是“悲观主义者”的张爱玲，在她的小说世界里成功演绎了旧上海的灰色人生，成就了一位连自己都不肯放过——一定要一并嘲弄——的“讽刺作家”，张爱玲通过对“一个人的历史”的书写，奠定了自己作为“小女人历史家”的地位。

“一个都不放过”，“一个都不饶恕”。这就是张爱玲。

这里面当然包括胡兰成。通过《小团圆》，我们看到了胡兰成是如何塑造了作为“九莉”的张爱玲——正是这个千夫所指的男人深深进入了旧上海的小女人张爱玲的生活。张爱玲对作为“邵之雍”的胡兰成是如此依恋，如此深爱，以至于她至死对他都没有哪怕一丁点的抱怨。她可以容许他有别的女人，可以宽容地坦然接受漫无边际的黑暗。她在意的只是感觉，身体的感觉，灵魂的感觉。感觉，就是一切。胡兰成之前，小女人张爱玲的内心是一个水泼不进的世界。没有哪个男人能够轻易进入，但一旦进入，她就永远让你走不出来。张爱玲，至死都会把你绑在心灵最深处，直到老去。

看《小团圆》（台湾版）许多人会联想到李安的电影《色戒》，的确，《小团圆》和这部命运多舛的电影以及汤唯演绎的那个怪怪的女人关系密切。可以说，李安的这部电影充分把握住了张爱玲的身体感觉，却没有展示出张爱玲的灵魂世界。充其量，李安通过汤唯的身体演绎出来的只是张爱玲一条大腿的悲观和消极。

所以，很感遗憾的是，夏志清老先生没有读到这本《小团圆》。我猜不出这位老人家读到这本书时的表情，大概他只会叹息一声：这个张爱玲！

读《小团圆》的另一个最直观的感受是：《小团圆》完全可以作为初学小说的一个“教材”，一个典型的“范本”。张爱玲把小说的写法回归到了最原始的状态，她让写小说重新变得“简单”起来（当然前提是你要有漂亮的语言）。换句话说，张爱玲一点都不在乎把小说写得多复杂，她只要“不放过”“不饶恕”。

也许毛尖说得对，《小团圆》的出版，清楚地表明了张爱玲的才华不在想象力，她的小说基本上就是家族实录。在《小团圆》里，韶华老去的张爱玲已经没有什么野心，前前后后出场的近百个人物，既是一次小说的团圆，也是一次历史的团圆，而在张爱玲历史中过往来去的那些心酸往事现实人物，也在这里完成终极见面。（毛尖《所有能发生的关系》，2009年3月5日《东方早报》）

张爱玲以这部《小团圆》，让所有喜欢她的人瞬间变傻。在张爱玲《小团圆》面前，我们只能闭上嘴巴，凝重脸色，或许还可以自嘲地问一句：当张爱玲将小说变得如此“简单”时，我们还要不要写小说？

如果写，小说的边界又在哪里？

2009-5-19